今敏實在是個很有才的導演，水上清資的編劇功底也很深厚——這兩句針對電影『パプリカ / 紅辣椒』的評論，一定要在看過筒井康隆的原著小說之后才會有更深一步的理解。為資比較，簡述原著的要點如下：

小說最早連載于某女性向雜志（接下來你會看到這一點非常重要 -_-|||）
千葉敦子，也就是現(xiàn)實中的紅辣椒，和時田耕作同獲諾貝爾獎
接受紅辣椒治療的有兩位：汽車公司副總 能勢龍雄 與警視監(jiān) 粉川利美
有攝影夢的是能勢龍雄，患有不安神經(jīng)癥，紅辣椒經(jīng)過夢境分析治好了他的病
粉川利美有抑郁癥，紅辣椒通過與他在夢中的xx把他治好了 -_-|||
頭號反面人物 乾清次郎 是副理事長
所長 島寅太郎 才是理事長，不過除了當人質(zhì)之外啥用處都沒有
二號反面人物 小山內(nèi)守雄 是美男子
于是女性向雜志的特征就體現(xiàn)出來了：乾清次郎和小山內(nèi)守雄天天攪基……
紅辣椒則開始搞2P……然后是3P……后來發(fā)展到NP……
之前還有小山內(nèi)守雄強x紅辣椒的一段戲，搞笑得一塌糊涂
最后還有時空穿越……穿越時空的少女……不，少男

總之原著小說的故事很好看，內(nèi)容也很豐富，能把這么多的內(nèi)容裁剪改編到一個半小時的電影里而且基本不出什么差錯，今敏和水上清資確實很有才，不過能把故事寫到這種地步的筒井康隆更有才。對照小說和電影看，可以很清楚的比較出視覺媒體和書本媒體的差異所在。視覺媒體突出視覺特性，通過聲光色的運用強調(diào)臨場感；書本媒體則更注重人物塑造與深度解剖。所以從給人的回味上看，小說要比電影更值得咀嚼——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

另外有一樣，此前我斷言這書一定會出中文版，可是真正看過了之后，面對里面那么多少兒不宜的鏡頭，我開始懷疑這書真的能出中文版嗎……

《紅辣椒》又稱《盜夢偵探》，是今敏先生于2006年的動畫電影作品。
曾經(jīng)有一些電影評論者認為諾蘭2010年的《盜夢空間》抄襲此故事，比如認為這個鏡子的鏡頭和盜夢空間類似，還有電梯打斗那段借鑒了紅辣椒的鏡頭，但我看不是這樣。
鏡頭形似，但作用完全不同。因為為了表現(xiàn)夢境，導演想到用鏡子或者用重復性很強的電梯回廊，實在是太平常的手法。
所以，我完全相信諾蘭說自己從來沒有看過《紅辣椒》的說法，以諾蘭的商業(yè)地位和兩部作品極低的相似程度，他真的沒有必要說假話。

其實，《盜夢空間》沒有抄襲《紅辣椒》，并不能減少本作的任何魅力。

有的時候，我們會把我們所喜歡的東西當成全部的世界，不過當見到更多的時候會謙卑下來。

從微劇場系列所說過的影片來挑，比較類似的作品反而是《穆赫蘭道》?！都t辣椒》運用嚴謹?shù)膲舻臉嫿ǚ椒?，運用比電影更自由的動畫媒介，實際講述的，卻是三個主角在社會認同與真正的自己分裂，但最后承認自我的故事：內(nèi)心狂野的千葉墩子，卻是個在意別人看法的人，最后坦率承認自己喜歡的是大胖宅；大胖宅時田沉迷于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差點陷進去，實際上卻是被墩子拉回了現(xiàn)實；而粉川則一直陷入自己的電影夢沒能實現(xiàn)的自我厭惡，最后成功以自己的人生就是自己出演的作品而與心中的懷疑握手言和。如果這么說，許多人不理解的女主角的勝利方式，也似乎有了解讀，因為女主完全接受了自己，喜歡宅男的自己，狂野內(nèi)心的自己，接受了一切的現(xiàn)實，所以贏過了想要用夢境來實現(xiàn)自己行走夢想的理事長。有意思的是，社長和粉川都喜歡紅辣椒，最后他們醫(yī)院里面失戀的那段相當有意味。

此外，全片中最讓人感動的關鍵性揭示，其實是墩子把時田拔出以后，靠在他背上的獨白，有一種反差和令人感動的震撼。敦子承認自己對時田的愛，表明不是愛他的外表而是他的內(nèi)心，也是從時田那個角度，講述對這種分裂的拋棄。畢竟內(nèi)心和外表，很可能不一樣呢。

最后說回今敏，在電影造夢的路上，選擇了動畫這種形式，其實必定艱辛。因為夢境需要的是荒誕的情節(jié)配上視聽的可信感，對于人物無法寫實描述的動畫，其實有天然的弱勢。動畫的形式很容易讓人抽離，但夢境是極其需要代入。但是，另外一方面，動畫在布景和自由度上有天然的成本優(yōu)勢，可以天馬行空，所以這又是一個吸引人的地方。
但我覺得，如果以造夢為目標，動畫總體挑戰(zhàn)比機會更大一些。

其實如果今敏可以用真人的表現(xiàn)手法，那么可能會有更大范圍的影響力和成就。只是今敏已經(jīng)逝去，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他的未完成的《造夢機器》了。從各個角度來說，他都是一個真正的先行者，一個具有極強天分與極其努力的人，一個值得尊敬的人。10年8月，當今敏的最后的信被翻譯然后流傳時，我還記得當時的驚訝與震撼，然后今天重新看起來，真的是不得不讓人敬佩與感慨。

他最后說：懷著對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感激，我就此落筆。
——只是至今無人再續(xù)了。

他被稱為繼宮崎駿、大友克洋、押井守之后，第四位將享譽世界的日本動畫大師；他作為導演出道以來，只有四部長篇和一部TV劇集，但被認為開創(chuàng)了動畫領域里完全不同的道路；他的作品里或多或少都在講述現(xiàn)實與夢境的交叉、混合和相互吞噬，帶著濃郁的心理學分析味道，又永遠立足于現(xiàn)代化社會里最令人焦灼的問題。

TV劇《妄想代理人》一開頭，各種都市里疲于奔命的人握著手機，講著差不多的話：“抱歉，我可能去不了了?！薄皶r間來不及?！薄叭嚒！薄斑@不是我的錯……”地鐵里滿滿當當?shù)娜巳罕粩D得變形，各個呼喊著對生活與時間的無力。整個社會的癲狂狀態(tài)，正是其后出現(xiàn)諸多精神分裂者并渴求解脫的緣故吧。

進展到后面，所有受害者都解釋“這不是我的錯。我是受害者，不是犯罪者?！钡珜嶋H上，正是因為潛意識中渴求受害的心理致使他們被襲擊，對于蔓延社會的犯罪思潮，每個人都脫不了關系。聯(lián)想到日本社會曾經(jīng)的“集體犯罪”和戰(zhàn)后普遍的“受害者心理”，此片顯得更加耐讀。

長片《紅辣椒》則聚焦于更廣義的現(xiàn)代社會的反思上。片中，人們原本寄望偶爾到夢中一游，卻不料夢境失去控制，并逐漸與他人的夢相連。強大的夢之力逐漸侵吞了現(xiàn)實，一切都在夢境中還原出潛意識的樣態(tài)：男人們變成手機攝像頭，聚集在女人裙下狂拍；上班族穿著西服打著領帶，成排站在公司天臺上逐個跳下，個個帶著終于得償所愿的微笑。

最有震撼力的當屬“人類垃圾大游行”：被丟棄的舊玩具、舊家具家電、舊汽車，逐漸被遺忘日本神社入口的牌坊、佛像、日本娃娃……全部復活，仿佛要對人類文明復仇般沖到東京街上游行。它們從沒有現(xiàn)實的場景開始，通過叢林，通過大橋，最終融入都市之中，干擾著人類的日常生活。

這場景讓人想起美國奇幻作家尼爾·蓋曼的作品《美國眾神》，描寫未來的美國社會里，電視機電冰箱等物品都變成了神，而原來從北歐、印第安、土著來的神，包括上帝在內(nèi)，全都被推翻。

《紅辣椒》與之異曲同工，以超絕的想象力探討，現(xiàn)代文明的物化及何去何從。電影改編自日本科幻小說家簡井康隆的作品《夢偵探》，但夢境游行情節(jié)完全出自導演之手。

“我想表達，夢與因特網(wǎng)的作用都是一種將人類被壓抑的潛意識翻譯的場所。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人們使用化名，尋找或是講出那些平時他們不可能在辦公室里面說出的內(nèi)容，其實這正是人們在網(wǎng)上故意將自己的潛意識釋放的結(jié)果。這與夢很像。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們進入相互的夢中，是不是與我們在互聯(lián)網(wǎng)之中，進入各自的世界中的結(jié)果會是一樣呢？我也不想去試圖說明，夢與互聯(lián)網(wǎng)好壞的問題，我只是想試圖說明好與壞在那個世界之中，根本無法進行判斷，那里并不適用于現(xiàn)實世界的規(guī)則。”在某次訪談中，他如此闡釋。

相比于宮崎駿的童話夢幻王國、大友克洋恣意于宇宙的浩瀚角度、押井守的哲學思辨，他更看重現(xiàn)實與內(nèi)心間的各種撕裂和動力，孜孜不倦探討著人心本源的欲望和克制。

他的名字是今敏，由于不太像常見的日本姓名，他常常要面對別人各種稀奇古怪的稱呼和誤讀，因此在書寫自己名字時習慣性的在兩字之間增加空格。

他出生于1963年10月12日，天平座，A型血。據(jù)說一出生便被住在同一間病房的人說“這孩子的臉長得像漫畫里畫的”，仿佛自那時起就結(jié)下與動漫的淵源。

小時候因迷上《機動戰(zhàn)士高達》，聲稱長大后要做個漫畫家，還被家人朋友嘲笑。1982年高中畢業(yè)后堅決報考了武藏野美術大學視覺傳播系，并在大學期間開始在漫畫雜志發(fā)表作品。

1990年，今敏擔任大友克洋的《老人Z》的美術設計，正式踏入動畫界。自此，他受到年長10歲的大友克洋的提攜和熏陶，從漫畫的蒙太奇手法，到動畫亮麗而厚重的色彩，都能看出前者的影子。

到1997年，今敏第一次導演了自己的個人作品《未麻的部屋》，一亮相就顯露出與其他大師們完全不同的思路架構。在這部作品中，今敏利用動畫的特長，展示出充滿懸念的心理驚悚情節(jié)，使動畫完全擺脫“給小孩子看的”界定，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成人動畫。

及至后來的《千年女優(yōu)》——講述女演員千代子用盡整個演藝生涯追尋與自己僅有一面之緣的心上人，貫穿了日本戰(zhàn)國、幕府、大正及昭和等重要歷史時期，且涵蓋了不同的電影類型。女藝人的演藝生涯部分是為向小津安二郎的御用演員原節(jié)子致敬。它在國際上屢獲大獎，并與宮崎駿的《千與千尋》同時被當年日本文化廳多媒體藝術節(jié)選為年度最佳動畫，使得今敏一舉成名——《東京教父》、《紅辣椒》，今敏在這條道路上更加游刃有余。他舍棄了利用精美的場景、CG技術來贏得奇效的套路，專門在敘事上下功夫，逐漸摸索出屬于自己的道路。

新作《造夢機器》正在進行中，前不久剛剛公布了以紅黃藍三原色為主色的三個主人公形象。粉絲們正翹首以待，孰料8月24日突然傳來今敏去世的消息，人人猝不及防。

在稍后放出的今敏遺書中，大家才了解到，他已于今年5月18日被醫(yī)生宣判，脾臟癌晚期，最多活不過半年……

病痛中，他仍對新片念念不忘：“因為原作、腳本、角色與世界觀的設定、分鏡、印象音樂……等等所有的想法都在今敏一個人的心中……事到如今，我的不對實在令我椎心刺骨地痛?！?br>
與父母的重見更讓人心碎。父母得知他的病情后從札幌老家趕來，看他躺在床上，母親脫口而出：“對不起！我沒有把你生成一個健康的孩子！”

五千余字的遺書道盡一切，他既深感死亡到來的突然，又盡可能做好各種準備。對于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既想再見一面，又因要調(diào)動起的體力和精力更感痛苦。最后兩三個月，他在家中安靜度過，并以筆為人生作結(jié)，旁人已不必贅言。

“這十幾年當中，我以動畫導演的身分充分施展自己的本領，達成了我的目標，也得到了相當?shù)脑u價。唯一遺憾的是不算很賣座，但我覺得已經(jīng)足以報答他們。

“在我的人生當中認識的不算少的人們，無論影響是正面或是負面，都是構成‘今敏’這個人的必要成分，我要感謝所有的邂逅。雖然結(jié)果是我四十幾歲就早逝了，但我也認為這是無可取代的我的命運。同時我也有過十分多的美好經(jīng)驗。

“現(xiàn)在我對于死，只有這個想法：‘也只能說遺憾了。’

“是真的。”

文/故城

《盜夢偵探》（Paprika）改編自日本文學大師筒井康隆的同名科幻小說，原著小說貫穿幻想界與現(xiàn)實界，充滿著看似毫無關系卻藕斷絲連的連環(huán)套，號稱是“最不可能影像化的小說”。 今敏在其導演處女作《未麻的部落》中就已展現(xiàn)出對故事結(jié)構中虛實結(jié)合的超凡駕馭力，影片通過“劇中劇”的嵌套模式在影像中成功實現(xiàn)夢境與現(xiàn)實的合理對接，而此次改編《盜夢偵探》，他吸收“意識流”電影的創(chuàng)作手法，借助頻繁而巧妙的“相似性轉(zhuǎn)場”，營造出讓人欲罷不能的時空交錯之感，光影流轉(zhuǎn)信手捏來，將“不可能”變?yōu)榭赡堋?br>
■虛擬，有張真實的面孔
這個世界有很多虛擬的東西，我們曾對它不屑一顧，認為它是通過符號程序和浸蘊技術創(chuàng)造出來的，然而當我們沉浸于其中時，自然世界和虛擬世界的“即時”經(jīng)驗界限便變得撲朔迷離、無法把握。就像我們沉迷于網(wǎng)游世界，經(jīng)常會忘記現(xiàn)實時間，廢寢忘食，我們身體的饑餓和疲勞被游戲中的興奮、緊張和恐懼所替代。游戲中的話語甚至比脾胃的饑餓、身體的困乏來的還要真實。

希拉里?帕特南在其“內(nèi)在實在論”中給出一個假設，一旦我們選擇了某種感知框架，在被選擇的框架內(nèi)部，我們就擁有了實在。根據(jù)這種理論，虛擬與現(xiàn)實之間的那堵墻倒塌了，而這堵墻曾經(jīng)被認為在某種感知優(yōu)先權基礎上，將實在的東西和虛擬的東西分開來。于是，在不同的感知框架下，我們擁有不同的實在。《盜夢偵探》中，粉川一度認為紅辣椒就是真實存在的，他在首次心理治療結(jié)束后，竟迫不及待的期待下次的治療。也就是說他接受了虛擬世界，并視之為真實世界的一部分，或者說是另一個真實的世界。

影片中有一處神來之筆復制了“交叉通靈”的經(jīng)典實驗。當千葉在冰室家中搜查時，借助玩偶的指引她發(fā)現(xiàn)了衣櫥中通向游樂場的地道。在游樂場一隅，千葉試圖翻越欄桿走向玩偶時，欄桿突然塌陷。原來現(xiàn)實中的欄桿是冰室家陽臺的欄桿，此時的千葉正懸空于高樓之上，多虧旁邊有人將她拉住才幸免遇難。這里存在一個交叉的空間感應，即千葉的視覺感知被移植到另一個空間（游樂場），而肢體觸覺實在仍處于冰室家中的這個空間。也就是說視覺和觸覺被分別放置于兩個獨立的空間，此時的我們根本無法獲悉到底哪個空間才是真實的，哪個空間是虛擬的。

在多重的感知框架下，不一致的信息會呈現(xiàn)出一種歧義的、多樣的面孔，每個面孔都信誓旦旦的勸誡我們，“這張臉是真實的”，然而每個面孔都有可能讓我們誤入歧途。

■我用眼睛聽到了你的聲音
我時常懷疑，一頁書頁是否存在它的非物理空間，書頁中的每段文字似乎都開啟了一道門，每道門都通向一種意向的空間。我們感受它不需要觸碰，只需理解文字所表達的意義，便可獲得一種文字的真實。更為可貴的是，意義的多義性保證這個空間是多變的、情景依賴的。它的變幻莫測讓這個理性和物質(zhì)的世界有了更多可供幻想的童趣。影片中存在的非物質(zhì)空間并不僅僅局限于書本，我們看到二維繪畫空間、熒幕空間、互聯(lián)網(wǎng)空間以及更為虛幻的夢境空間都被呈現(xiàn)了出來，它們與物質(zhì)世界的對接合理而巧妙，堪稱本片最大的亮點。

影片中，日本精神醫(yī)學研究所發(fā)明出一種能夠進入他人夢境并控制對方潛意識的裝置，通過調(diào)節(jié)腦電波的頻率，夢境這個精神空間不再是神秘而遙不可及的了。創(chuàng)造此裝置的初衷是為醫(yī)療界提供一種分析和治療精神病的方法，但它被一些人操縱和濫用后，精神空間與物質(zhì)空間之間的界限便模糊了，夢境中人物所遭遇的一切在現(xiàn)實物質(zhì)世界中都得到相應的結(jié)果。比如研究所所長會突然受夢境的牽引，進入一種毫無征兆的無我的狀態(tài)，甚至癲狂到跳樓自殺。若不是千葉用自己的分身進入所長的夢境拯救他，自我極度膨脹的所長會讓靈魂永遠游蕩在幻想世界，而現(xiàn)實世界的他可能因此而死亡。也就是說夢境中的死亡也會累及現(xiàn)實。要理解這一點并不容易，因為現(xiàn)實經(jīng)驗告訴我們：夢醒時分，我們總是毫發(fā)無損的，不會因為夢境發(fā)生的事情而改變自身在現(xiàn)實中的處境。而影片中恰恰相反，夢境和現(xiàn)實同時存在且并行發(fā)展，它們之間存在某種自發(fā)的聯(lián)動關系。

和夢境空間具有相似性的是網(wǎng)絡空間，影片中粉川闖入紅辣椒給的網(wǎng)站后，身臨其境的與她攀談起來，紅辣椒冷不防的冒出一句，“從表現(xiàn)被壓抑的意識上來說，你不覺得網(wǎng)絡和夢境很像嗎？”實際上，影片將網(wǎng)絡空間等同于另一個夢境空間，不同之處只是承載兩者的介質(zhì)不同，前者是機器而后者是人腦。這種不同表現(xiàn)在影片中就是網(wǎng)絡空間更像是矩陣，而夢境空間則跳躍感強一些。比如粉川坐電梯一段，電梯在每層樓打開，呈現(xiàn)出的是他不同的記憶片段，這多么像儲存器存儲數(shù)據(jù)的模式。而影片伊始用夢境呈現(xiàn)的記憶片段，是閃爍跳躍的，縫合的手法也更隨意些。

第三種非物質(zhì)空間是銀幕空間，它是通過電影院的白色幕布和電視機的屏幕呈現(xiàn)出來的。現(xiàn)實中的屏幕作為媒體，是某種意識形態(tài)的宣傳工具，它的悲劇性在于其無法避免的強制作用，它是一種強硬的不容篡改的精神主宰，控制人的情感、本性和精神世界。而影片中的屏幕是一個恢宏到可以不對人的本性施加任何限制的媒介，它寬廣到可以接納我們天性中的幻想成分。比如粉川與紅辣椒所看的電影屏幕不再是媒體，而是個人潛意識的映射，粉川甚至可以從中看到紅辣椒的遇險。為了解救這個夢境中的人物，粉川奮力沖向銀幕，拉扯中導致幕布變形破裂并最終進入了銀幕世界。與銀幕空間類似的是二維的平面空間，片頭中紅辣椒為了躲避無賴的搭訕，跳進了街邊行人T恤的圖畫中，片尾她又為躲避理事長的追擊跳入名畫之中，成為一座可以移動的獅身人面像。

實際上這四大非物質(zhì)空間的共融，構成了一種烏托邦式的沒有界限阻撓的空間。在這個空間中，所有的虛幻都被拉入現(xiàn)實，它比廣為人知的賽博空間（Cyberspace）更為博大。因為后者只是給與電子關聯(lián)的潛在能力賦予空間性（Spaciality），而《盜夢偵探》創(chuàng)造的共融空間，給所有可能的人為創(chuàng)造的潛能賦予空間性。

■“我”是我的代理人
馬克思說，人總是“出軌的”，總是重新創(chuàng)造一種“第二本性”，作為對在“第一本性”中失落的補償。這個虛擬的自己，通常會向現(xiàn)實世界中無法實現(xiàn)的欲望投靠。比如真實社會關系中安靜、害羞的人，在虛擬游戲中會采納一種憤怒、侵犯性的形象，我們可以說他因此表達了他自己被壓抑的一面，和他的“真實性格”中未得到公開承認的部分。

影片中的紅辣椒就繼承了千葉“真實性格”中未得到公開的部分，紅辣椒溫柔而善解人意，而千葉本人則冷峻而言語刻薄。比如，千葉從所長的病房出來后，走在樓與樓之間的封閉通道里，她對著玻璃中的鏡像抱怨，“夢中的女孩是總很忙的”。但隨著奔跑，鏡中像隨即變?yōu)榧t辣椒的形象，體貼的回應她：“你好像累了，要我作你夢里的偵探嗎？”當導演將鏡頭從千葉的主觀鏡頭又拉回遠景的客觀鏡頭時，鏡中的紅辣椒又悄然變回了千葉。實際上，紅辣椒就是千葉的“人造”形象，或者說，紅辣椒是千葉在虛擬世界的代理人。

當然這種鏡像關系也可以看作是人格分裂的產(chǎn)物。所長在從夢境蘇醒后曾提及，千葉兩年前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癥，因此我們大可將紅辣椒理解為千葉分裂出的一個人格，可能正是千葉正視了紅辣椒這個身份，她的病癥才得以緩解。然而從兩個極端對立的人格來看，千葉的真實人格是被隱藏的，觀眾無法得知到底現(xiàn)實中那個理性的女科學家是她，還是夢境中那個知性的紅辣椒是她。當影片結(jié)尾千葉與紅辣椒在虛擬世界中相遇時，兩個人格互相質(zhì)疑對方的身份，千葉說，“你為何不聽我的話，紅辣椒，你是我的分身啊”，紅辣椒則反問，“難道你沒想過你也是我的分身嗎”？

這樣人格極度悖離的女性，同時也印證了弗洛伊德對女性和婚姻愛情的研究——女性的人格既“順從”又“敵視”男人。影片中千葉對時田是又愛又恨的，一方面她（千葉）欣賞時田擁有極其高超的天賦和創(chuàng)造能力，然而另一方面她（紅辣椒）又厭惡那個幼稚而無節(jié)制飲食的肥胖身軀。弗洛伊德的研究表明，女性的兩種人格會因為愛情的出現(xiàn)逐漸向相反的方向互相轉(zhuǎn)換。也就是說千葉會變得溫柔，而紅辣椒則變得雷厲風行。對于這一點導演在影片結(jié)尾給予了充分的肯定：代表理性的千葉為了愛甘愿被機器主宰的時田“吃”掉，代表感性的紅辣椒雖不情愿，但仍果斷的投入時田的身體。此時，我們看到兩種人格從彼此抵觸、否定走向相互融合、確認，一個整體的“自我”的意識開始慢慢浮動。

這種處理方式在以往的精神分析電影中是極其罕見的，通常分裂的人格是不會長久共存于一個軀殼的，一旦一方被確立為“本我”，另一方就自然而然的成為“他者”，那些影片的結(jié)尾不是“本我”殺死了“他者”，就是“他者”成全了“本我”。而《盜夢偵探》中，千葉與紅辣椒兩個人格既沒有優(yōu)劣之分，又不存在善惡的對立，在結(jié)尾更是和諧共融于一個軀殼當中，正如拉康所言，“自我”不可能完全獨立于外部世界，他人永遠在“自我”中占有一席之地，主體永遠都處于人類的外部和內(nèi)部之間。

■妄想狂的變奏
上世紀三十年代，拉康幾乎天天面對著妄想狂病人，其中有著名的馬塞爾、艾美和帕潘姐妹。這些瘋癲女子，自稱是圣女貞德或圣母瑪利亞，為了拯救世界，她們競相攻擊無辜，令巴黎人驚悚莫名。究其原因是人的自戀在作祟，“她們希望自己成為另一個人”，成為那個她無法躋身其間的理想女人。弗洛伊德說，在我們欲望的實在界中，我們?nèi)际峭肟?，全是殺人狂?br>
研究所研究員小山內(nèi)軟弱無能，他雖擁有帥氣的外表，卻因無法追求到千葉而陷入極度的自卑。影片中紅辣椒曾在畫框里對他說，“俄狄浦斯似乎更適合你”，這揭示了小山內(nèi)實際仍處于弗洛伊德筆下的俄狄浦斯階段，“自我”仍是未能擺脫“父親之名”的混沌之物。因此依附一個無比強大的“他者”才能滿足小山內(nèi)對“自我”崇高化的訴求。影片中，當小山內(nèi)人格分裂的時候，我們看到他的脖頸旁竟長出了理事長的腦袋，個體成為自己（小山內(nèi)）和妄想的自己（理事長）的混合體。

拉康說，在幻象中上演的欲望并非主體自身的，而是別人的。他認為，最初的欲望問題并非直來直去的“我想怎么樣”，而是“別人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或者“別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樣”。當孩子被置于復雜的人際關系網(wǎng)絡中時，他便無意識的扮演外界所希望看到的那個人。如果外界強加于我們身上的咒符無法打破，他人的欲望便會在自己的軀殼中膨脹，當缺乏獨立性的自我無法駕馭它時，個體身上就不可避免的、悲劇性的發(fā)生“自我誤認”現(xiàn)象。影片中的小山內(nèi)和冰室都是如此，最終均淪為喪失自律的肆意妄想之徒。

當然，這種狂妄癥走向極端，就會成為醫(yī)學院理事長那樣的人物。理事長的狂妄癥來自于他對“不朽”的瘋狂迷戀。他年老體衰，卻期望自我能夠獲得永生，于是便借用研究所最新的研究成果DC-Mini，通過干預他人的夢境達到控制他人行為的目的，最終完成“自我”的不朽。然而夢境中，每個人都是國王，膨脹的欲望和自我是無法扼制的，這種干預逐漸淪為一種濫用。

我們看到，理事長利一步一步將所有人拉入這場夢境的狂歡游行，整個城市被流動的馬戲團占領，在這里每個人都可以獲得為所欲為的放肆。政客、妓女、上班族、家庭婦女紛紛脫下面具，加入這場膽大妄為的集體意淫中。身體可以借用，沒有底線也沒有恐懼，人們與欲望一起墮落的游戲。有一幕特別傳神：每個人踩著別人的身體向上攀爬，一個人喊著“誰讓給我這個王座?。∥也攀巧系圻x的國王！”其他人異口同聲的說，“我才沒有選你當國王！”這不正是對欲望王國最精致的濃縮嗎？

薩特說，人類生活在使自己成為上帝的持續(xù)不斷的努力中。

■移動的雕像
《盜夢偵探》中高潮處的游行，真正讓我們觸摸到現(xiàn)代生活的荒誕，現(xiàn)代性表演著最離奇的魔術，在街道的縫隙中制造狂歡。在這場狂歡中最顯眼的無疑是那些移動的“死物”，家電、信息設備以及具有符號特征的雕像紛紛抵擋不住移動的誘惑，像鬼魅一樣涌入人群，參與這場頗具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游行。

在我看來，這些移動的雕像暗示著人類對機器世界的恐懼。因為雕像是人造的、固定的、凍結(jié)的非生命體，而移動賦予這些冰冷的物件生命，這和人死而復生沒什么區(qū)別，它的可怖之處一點都沒有玩偶突然露出詭異的笑來得少。所謂“機器的鬼”，亦或者“鬼的機器”，便是那些哲人對后工業(yè)時代一個揮之不去的寓言。

當然，這些移動的雕像，可以看作是雕像（機器）像幽靈般與人類寄居在一起，也可以看做是科技的便利讓人類變?yōu)樗廊サ臋C器人偶，成為依附于科技的雕像。人類與機器越來越緊密結(jié)合的結(jié)果，是要么機器被人類同化，變成有生命的個體，要么人類被機器同化，變成僵尸一般的存在。影片中那浩大的游行、那移動的雕像不正是對人類未來一場最完美的展現(xiàn)嗎？（在歐美如此多的僵尸電影的流行，大概也是因為它對未來有著完美的預設吧。）

齊澤克說，現(xiàn)實的失落不在于它的空洞，而在于它過度的充實。在我們這個時代，科技帶給我們太多的便利。所有的物質(zhì)和信息，從文本到視覺感受，都唾手可得；距離可以被懸置，愛情也可以被消費，一切的神秘感都蕩然無存。影片中那些變成手機的男生對著女學生的下體狂拍，不正是暗諷科技加速了色情的泛濫，人類的私人生活不斷的外在化、集體化嗎？那些肉體的狂歡者正扒光每個人身體的遮蔽物，讓我們像雕像般赤裸著全身，當街游行。當沒有人感到羞恥時，我想大概也不會有人還擁有快感。

馬戲團表演現(xiàn)場，警探被主持人變到了舞臺中央的籠中，臺下沖上十幾個人，每個人都長著跟他一模一樣的臉。在逼仄籠中閃轉(zhuǎn)逃避這些人的警探腳下一空，發(fā)現(xiàn)自己從舞臺落下。場景一轉(zhuǎn)，一個身穿獸皮的女子一手抱著他，一手攀住藤蔓，呼嘯著掠過一片叢林……這是警探的夢，夢中的紅發(fā)女子就是帕布莉卡。

看《盜夢偵探》前已經(jīng)期待了很久，那個無比炫目的預告片已經(jīng)看過很多遍——叫帕布莉卡的女孩長著紅頭發(fā)，在一個又一個幻境中穿行。比起流暢的畫面，預告片里不斷出現(xiàn)的、不可思議的場景更吸引人。沒想到的是，電影的這前三分鐘居然讓我有仍然在看預告片的感覺，我甚至因為以為整部電影都會以這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方式進行而興奮。至少，這是我第一次看電影的時候被煙頭燒到手指，一支新點的煙。

故事算得上絢爛，但并不復雜。一個心理疾病治療機構開發(fā)了可以記錄夢的儀器，名為mini DC。但在儀器尚未完成之際，卻發(fā)生了丟失事件，為防止歹人用它控制人類的思維，這個機構的成員開始尋找失去的儀器，但已為時太晚。

電影的最后一場戲里，警探來到影院，三個影廳分別在放《未麻之部屋》、《千年女優(yōu)》和《東京教父》（今敏此前拍攝的三部電影），讓人心頭一暖。與這三部電影相比，《盜夢偵探》將個人思想與商業(yè)結(jié)合得更加完美——全片高潮之處，由不斷被拐入歧途的人化為的夢之大軍沖向城市，現(xiàn)實與夢想在這里交匯，城市迅速被吞噬……不知道今敏心中，有沒有用這個場面來模擬自己的理想與商業(yè)現(xiàn)實的交戰(zhàn)？

與三年前那部很多人一邊覺得看不懂一邊擊節(jié)叫好的《妄想代理人》一樣，《盜夢偵探》再次瞄準人的心理活動。雖然角色化入夢中的想法不算新鮮，片中的兩重人格也頗有莊周夢蝶的意味，但今敏這次“聰明”的地方在于將故事和道理簡化，說到底還是人與恐怖大魔王的戰(zhàn)斗，在“誰進入誰的夢里”的問題上，也遠沒有《未麻的部屋》那么復雜及令人玩味。這不是一個大衛(wèi)·林奇式的無邏輯方程，這只是一次給眼睛的宴會，尤其是夢的部分，帕布莉卡甚至曾經(jīng)化身孫悟空（不是賽亞人孫悟空，是齊天大圣孫悟空）和斯芬克斯：這部電影的想像力讓人嘆服。在影射社會方面，今敏同樣不留情面。片中除了出現(xiàn)各種妄想癥患者外，更在高潮部分以華彩方式展示了大量日本的社會病：站成一排的上班族以《出水芙蓉》中的經(jīng)典場面紛紛從樓頂跳下，臉上還保持著職業(yè)微笑；穿著校服裙的女高中生的頭顱化為巨大的手機，同為手機頭的男生集體跪倒在她們?nèi)瓜?，手機鏡頭對準女生兩腿之間快門狂響……

本片片名在國內(nèi)通譯為《紅辣椒》，大致是因為“paprika”是一種辣椒的名字，更因為情色大導丁度·巴拉斯曾有一部同名影片已經(jīng)被譯為《紅辣椒》了?？紤]到原著作者筒井康隆最著名的作品《穿越時空的少女》，我也許會更愿意叫這部電影作《穿越夢境的少女》。這我今年看過的第一部愿意打10分的電影?？戳酥髸呐笥颜埐灰獊碡煿治遥驗榇蟛糠秩诉€沒看，很多話現(xiàn)在還不能說……總之，2D動畫真是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