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今年快80了，小時候一起生活，中學時候同父母單住，去外地上了大學，奶奶的身體漸漸衰弱，爸爸便把她接到家里。今年被肺炎困在家里，保姆阿姨又不方便過來，這幾個月，難得的和奶奶又有了長時間的相處。

帶奶奶出去逛街吃飯

奶奶的阿爾茲海默癥已到中期，平日幾乎沒有短期記憶，脾氣也格外暴躁，勉勉強強能自理，溝通無法，只能平日里把大門廚房陽臺都鎖起來。奶奶有次罵我們讓她坐牢似的，因為大部分的窗子都釘上了明鎖，一為安全，二也是因為她常把垃圾從五樓的窗子扔出去，紙巾包裝類還好，有時糞水要淌滿一樓鄰居的院子。有天下午，我不許奶奶翻家里的垃圾桶，氣得老人家往地上一趟不起來，只好把帶著糞便的垃圾袋鎖在我的屋子里，生怕她趁我不備又高空拋物。因為有次扔東西被我逮個正著，奶奶的手還在窗外沒收回來，便大罵我“哪只眼睛看見她扔東西？年紀輕輕地，撒謊吊猴，以后不得好死。”

同阿爾茲海默癥老人一起生活，家里有些尿味糞便味被視為非常正常的事，只能常常洗澡、多多清潔打掃，所以有天拖地時候沒注意空氣中淡淡的尿味，只當是正常的散開的一些異味，拖了兩個屋子，北方的冬天，暖氣一熏烤，滿屋子發(fā)酵后的尿味，仔細聞聞才發(fā)現(xiàn)是拖把的頭上被人尿滿了尿。

當時是有點崩潰的。

-

有天爸爸回來，奶奶在門口等候著，問她怎么樣，說“自己的兒子回來哪有不開心的”，這是難得的清醒時候，也是家里人最欣慰慰藉的時候。多數(shù)時候，我問她，我是誰，她想一想，“我侄女”；我指指爸爸，問他是誰，“我侄子”，于是家里人便按照她的劇本演下去，有時候她說早已過世的親戚要來小住，讓我們準備房間。我時常覺得，其實她的心里，那個真實的她，可能是越活越年輕的，就像《返老還童》中的本杰明，她時常覺得我還在上小學，我爸爸還未工作，還是個天天惹事淘氣的孩子，她對年輕時候的事了如指掌，卻記不住十分鐘前給她燉的一碗雞湯、切好的一盤水果。也許在她的眼里，世界是個失常的、混沌的、時間錯亂的迷宮，她在家里走來走去，探索著，在錯亂的記憶中，茫然無措。我們可以在生活上盡力滿足她的需要，但是感情上，她自以為深處的世界，早已在時光中不知所蹤。

白天的時候，我要做事，奶奶在屋里，跟著iPad做完操，時而翻翻書，翻翻照片，時而坐一會兒，躺一躺。家里特地洗了一本相冊的照片給她看，有早的，也有新的。每次出去吃飯，總會給她多拍幾張照片，留著日后和她回憶，每次吃披薩，奶奶都很高興，說自己這輩子第一次吃這樣的東西，雖然其實我們已經(jīng)一起吃了幾十回披薩，不過杖朝之年還能日日有新的驚喜，可能也是種福氣。有點遺憾，我上大學二年級時候，奶奶第一次做飛機，來香港玩玩，看看我的學校。那個時候，宿管的阿姨知道她是我的奶奶，用著不標準的普通話告訴她，“她好乖啊，好努力”，那個時候她笑得多開心，不看著照片，她已經(jīng)完全想不起來了。她的眼里，我還是那個考了第一想要5根山藥糖葫蘆的小朋友。

-

健忘和大腦進一步萎縮帶來的是不安、焦慮和情緒的失控。影視作品中對阿爾茲海默癥的老人的描寫大多是健忘和對記憶無可奈何的挽留，現(xiàn)實中，更多老人會大發(fā)脾氣、疑神疑鬼、對照顧的人非打即罵。我爸爸有天晚上給奶奶洗腳，奶奶感動極了，她說“你對我真好，我兒子可不能像你對我這么好?！蹦棠虝谀硞€瞬間一定要找爸爸，我告訴她他去上班賺錢養(yǎng)家了，她說“他還能賺錢？我兒子我還能不了解嗎，他不瞎作就謝天謝地了”……我爸爸小時候，是被表彰做著飛機環(huán)游全市的市三好學生。

我還記得爸爸在決定給奶奶用藥的時候，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淚，他問我，如果我是奶奶，我愿意天天覺得有人監(jiān)視自己要害死自己幻聽睡不著覺，但是人很清醒，還是人渾渾噩噩，但是沒有煩惱睡得著吃得香？

年輕時候奶奶過得辛苦，青年守寡，一個人拉扯兩個兒子和照顧婆婆，所以在她的世界中只有干活兒和奉獻，也不可避免地強勢、控制欲強。我白天做事，奶奶走進來問我，要不要給我做飯，五分鐘后，她進來，問我要不要做飯，十分鐘后，她又進來，問我要不要做飯…… 每天家里做好了飯，叫奶奶過來吃，總要單獨盛出一份菜一份飯，因為和其他人一起的時候，肉和蛋，她是不吃的，說是吃了不舒服。只有告訴她，這碗里的肉和魚，不吃就要倒掉，她才不舍得說“這么好的東西，我都舍不得吃，怎么能倒掉”凳子也要斜坐著，千萬要讓出多點空間給旁人。奶奶思維還好的時候，回憶起她的少女時期，她的全部回憶大概就是一個餓字，家里孩子多，又都養(yǎng)大了，沒吃的怎么辦？便只能誰出去干活掙工分，誰便有資格勉強不挨餓。這種匱乏給一代人打下的烙印，連他們自己都忘了，直到阿爾茲海默癥抹掉了他們理智中于外界溝通的那部分橋梁，于是最深的本能的意識支配了他們最后的年歲。今天奶奶鬧著要回家，不過她想回的那個家，幾十年前就已經(jīng)不在了。方才奶奶拿著一件大衣，問我這是哪個工友的衣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因為我以前告訴她，這是她兒子的衣服，她是不相信的。

-

看過一個視頻，醫(yī)院里，一個照顧老年癡呆的老父親的兒子崩潰地打了自己的爸爸，罵他害自己妻離子散。首先聲明，個人不贊成對老人的暴力，但是這個兒子的感情，阿爾茲海默癥的家屬卻比較能理解。我爸爸有次崩潰，是晚上回家，陽臺遍地是尿液，他和奶奶大吵了一架…… 后來另外一天，我跟他描述奶奶堅持認為自己是家里雇的保姆，而我們要趕她走了，爸爸沉默了一會兒，說，“可能是我脾氣還是太急了，讓她覺得沒有安全感，再以后我要更控制自己”……那個故事的結(jié)尾，發(fā)視頻之人的譴責得到了回應，兒子單位開除了兒子，至于失業(yè)之后，這個堅持照顧父親的兒子是否還能供得起父親住院，沒人知道了。不過可能這就是人間真實。

-

肖戰(zhàn)用忘不了餐廳復出傳言

昨天給奶奶洗完澡擦完大寶，看到了肖戰(zhàn)要上《忘不了餐廳》來洗白復出的熱門話題。老實說，我沒看過《忘不了餐廳》，看評論，說它真實不做作、不可以煽情，我著實是希望，有個渠道，可以讓大家看一看真實的阿爾茲海默癥病人的生活如何，因為對這群慢性死亡的senior citizen，我們的關注還遠遠不夠。（我喜歡senior citizen這個詞，老人們曾經(jīng)是這個社會的棟梁，現(xiàn)在的他們，只不過走得時間長了一些。）所以我不希望，這個節(jié)目，變成一個檢察日報點名的失格偶像劣跡藝人的洗白工具、熱搜工具，我不希望，阿爾茲海默癥這個沉重而嚴肅的話題，要天天和肖戰(zhàn)這兩個字捆綁著被營銷，我不希望，那些和我們一樣有著豐富的經(jīng)歷、獨立的人格的老人們，被當成一個工具，一個作秀的工具、拍照宣傳的工具，我不希望，在文化創(chuàng)作產(chǎn)業(yè)受到打擊之后，肖戰(zhàn)和他的粉絲，要用對阿爾茲海默癥短暫的熱度和淺薄的理解，把這個話題也打上肖戰(zhàn)做公益的烙印來毀掉……

我希望，參加整個節(jié)目的藝人，能干干凈凈，可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最大的目的，是希望大家能關注整個阿爾茲海默癥群體和他們的家人。

我知道，很多時候，在資本面前，很多東西都無濟于事，資本說，要有頂流，于是就有了頂流?？墒俏叶嘞Ｍ?，被洪流裹挾的每一個個體，可以存有自己的一份溫情和關懷。

—————————————————————————————————————————————

今天4月23號，昨天晚上剛剛從奶奶衣柜里搜出一包包好的大便…… 下午看奶奶滿地溜達，我問她要不要喝點水、還是上廁所，奶奶說難得過年，大家都回來了，得給孩子們做點好的，忽然想哭。

然后看到了肖戰(zhàn)要上忘不了餐廳2，用阿爾茲海默癥公益洗白的消息（來自午夜南瓜霸霸），點進豆瓣，看粉絲在這里說期待肖戰(zhàn)云云，果然如此。對粉絲和工作室來說，除了肖戰(zhàn)，大概沒什么是重要的、沒什么是不能觸動的敏感詞和底線吧。小飛俠，當你說著期待肖戰(zhàn)復出，期待資本勝利的時候，你不知道，真正的阿爾茲海默癥意味著什么，對患者意味著什么，對家人意味著什么痛苦，正如你們把字節(jié)跳動和國家機關合作的扶貧項目掛上肖戰(zhàn)的名字去買熱搜，偽造李文亮烈士的遺書去買熱搜宣傳肖戰(zhàn)，你們是一群沒有底線的、利用別人的痛苦去洗白和往上爬的渣滓！